王菁菁

台风刚过境的广州，暑热与潮湿交织，天空仍压着铅灰色的云层。中国南方航空集团（以下简称“南航”）机务工程部的一间办公室里，五十多岁的刘宇辉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眉头紧锁。窗外，一架架银鹰腾空而起，轰鸣声穿透玻璃，将他的思绪拉回到许多年前……

“上百吨的钢铁巨兽怎么就能飞上天呢？”刘宇辉儿时的家就在机场不远的地方，也是在这样的轰鸣中，对航空的敬畏与好奇在他心底扎了根。

转眼间，懵懂的少年长大，成为一名飞机系统工程管理专家，带队研发出全球首个兼容多个航司机队的飞机健康管理平台——“南航天瞳”，还获得全国优秀共产党员、全国劳动模范、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等荣誉。如今，皱纹爬上他的眼角，鬓边已生白发，这是岁月的痕迹，也是他为中国民航飞机远程故障诊断事业奋斗半生的见证。

“技术的种子，十年一开花，二十年一结果”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当大部分民航的飞机维修还停留在落地后检查和维护的时候，国外飞机制造商推出了商用化的飞机健康监控平台，可以在软件上监测飞机运行的各项数据。

南航适时引进了一批这样的数字化民航客机，随机交付的，还有装在两百多张软盘里的机载软件。外方代表当面断言：“这些软件你们搞不定的，得购买我们的增值服务。”

“所谓的增值服务，按小时收费，贵得要命不说，飞行数据必须原封不动地传到国外，甚至我们提出的软件修订的知识产权都归别人。”每每提起，刘宇辉都十分不平。

南航决定“白手起家”，做自己的飞机健康监控平台。彼时，大学毕业刚入职的刘宇辉，因为专业对口，又热爱计算机技术与软件开发，在工作之余也加入到研究队伍里来。

可还没等大展拳脚，世纪之交的出国热潮让参与研究的前辈们陆续离职。2001年，入职仅5年的刘宇辉，被领导叫到办公室。

“小刘，你能不能接着干？”

“可以。”

没有豪言壮语，刘宇辉平静地接下这一棒。

可真上手才知道难，软件的开发环境是专用系统，国内根本没有，全英文界面，参考材料摞起来比人都高。“那时没有电子版，要找一个内容得哗啦啦翻半天，手动不动就被纸割伤。”

为了啃下底层逻辑，他重回校园攻读研究生，登门请教软件编译技术的专家教授；为了摸透系统，他抱着厚手册逐条命令试，熬了无数个通宵；为了读懂飞机，他三天两头扎进维修现场，看拆件、问原理，和一线师傅“混”成了朋友。

“技术的种子，十年一开花，二十年一结果。”冬去春来，团队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刘宇辉还守在原地。

从“飞机远程诊断实时跟踪系统”原型完成，到成为南航首项发明专利打破了国外垄断的历史，再到系统全面升级，适配更多机型……2022年，这套深耕20余年的自主系统正式定名为“南航天瞳”。“就像给飞机佩戴了‘健康手环’”，机务人员在地面就能对核心部件进行实时监控，实现故障超前预警和精准诊断。

目前，“南航天瞳”年均发布预警超2000次，助力南航机队放行可靠度达99.9%，连续多年居全球机队前列，每年为南航节约维修成本数千万元，成为民航领域自主可控的标杆技术方案。

“中国的航空事业一定要强大”

随着团队研究深入，国外厂商的技术封锁也变本加厉，机载软件不提供源代码，不给逻辑规范，只扔过来一个简单的参数表。

“太憋屈了。”刘宇辉只能让团队使出“瞪眼法”——凭直觉和经验反推数据逻辑，再找机组实测验证。可他心里清楚，靠见招拆招终是权宜之计，“中国的航空事业一定要强大，要把中国民航的安全攥在咱们自己手里！”

要实现这个目标，得有长远布局。

反复琢磨后，刘宇辉在心里盘清了三步棋。

第一步棋，下在了国产大飞机上。

2010年，中国商飞C919尚处设计阶段，机载运维体系几乎是空白。中国商飞选派年轻工程师来到南航学习，刘宇辉毫无保留，把自己多年整理的技术笔记都全部共享。

在南航引进首架C919之际，他带领团队日夜奋战，开发适配国产大飞机设计的专属“天瞳”模型。“这是民航人对‘大国重器’的情义，也是对中国航空工业自强的渴望。”

第二步棋，落在了人才培养上。

“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2017年，“刘宇辉劳模创新工作室”正式挂牌，团队实行师徒制，从最初三四个人的种子班底，一步步发展到十多人的精干力量。“他带徒弟从不藏私，项目卡壳他冲在前面带头攻关，出错了他也扛下压力鼓励我们。”工作室的成员都打心眼里佩服这个老大哥。

在他的带动下，工作室成了名副其实的“人才孵化器”，科室在百余人的部门里绩效稳居前列，多人成长为行业先锋并斩获国家级、省级技能竞赛奖项。

第三步棋，是拥抱国产化。

如果说人才是根基，那国产化技术就是出路。工业软件设计最重要的就是数据存储、读写、计算，“我们一直使用的外国平台和数据库，已经不适配现在的发展实情了。”刘宇辉寻寻觅觅，目光锁定了最新的国产数据库和算法平台，为后续“南航天瞳”的AI模型训练装上了“国产引擎”。“读、存、算的速度都有了质的飞跃！”

如今，“南航天瞳”2.0的蓝图已经绘就，明年将完成智能化升级，迁移1000多个模型，从故障实时诊断向预测性维护全面跃升。

“能守住这份简单，可不简单”

认识刘宇辉的人都说，他是个“简单”的人。“刘工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下了班，大家想着放松，他常常又坐到电脑前，琢磨算法、修改代码，一研究起来就忘了时间。”

就在接受采访的前两天，刘宇辉还在熬夜尝试解决一个飞机襟缝翼控制信号同步性的计算问题，原来的算法需要40分钟，他一遍遍调整参数、优化程序，目前已将计算时间压缩到4分钟以内，并且还在持续优化中。“那天晚上兴奋到凌晨1点才睡！第二天一测血糖，又高了。”刘宇辉无奈扶额，却又笑得灿烂。

“他能守住这份简单，可不简单。”南航工程技术分公司技术管理中心书记韩克说，这份简单，是刘宇辉30年一心扑在技术上的纯粹，也是他作为共产党员刻在骨子里的本色。

30年来，刘宇辉也有过数次离开的机会，外企高薪挖过他，互联网企业请过他，甚至内部转管理岗的机会也触手可及，他都一一拒绝了。“不是我有多高尚，是舍不得这点事，技术这条路，总得有人守着。”刘宇辉说得实在，获评“全国优秀共产党员”后，他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6月30日，在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音乐会现场，看着台上的屏幕闪过一幕幕党史的重要瞬间，再看看台下身旁许多白发苍苍的科研人员，这个一向大大咧咧的“技术宅”已然泪目，“30年只做一件事，谈不上轰轰烈烈。但能在平凡的岗位上守住初心、守住责任、守住安全，就是一名党员最大的光荣。”

刘宇辉在驾驶舱查看飞机数据。

（图片由中国南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工程技术分公司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