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士鹏
今日是腊八节。腊八节的来历众说纷纭,通常认为,这是一个在文化交融中诞生的节日,起源是古时候的腊祭。如今,腊八是个熨帖温馨的节日,传统美德中的慎终追远、亲友和睦、乐善好施等都在一碗粥里浮沉着,熬煮出醇厚香气。腊祭是怎么消失的,腊八节又是如何变成了现在我们熟悉的样子呢?

清代黄钺《龢丰协象图·太平腊鼓》
二者合一归于腊祭
腊祭有两种,其一为蜡,夏朝的时候叫嘉平,商朝叫清祀,周朝叫大蜡。要用土地上长出来的谷粟杂粮祭祀神灵,感念其为农业生产做出的贡献,并祈愿其继续守护一方。农业为立国之本,蜡祭这样的祭祀,必然盛大。魏晋时期名臣裴秀曾在《大蜡诗》中写道:“有肉如丘,有酒如泉。有肴如林,有货如山。率土同欢,和气来臻。”越是虔诚、重要的心愿,越是要用庄严、隆重的仪式感来寄托。子贡观于蜡后,觉得一国之人皆若狂,不理解他们乐什么?孔子这次却站在了“狂”的一边。他解释道:“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正是有了举国欢庆作为调剂,劳苦一年的百姓纵情享受欢愉,才能甩掉积压的疲惫倦怠,重振精气神。
另一个重要的祭祀是腊。它出现得稍晚,大约在周朝后期。腊,猎也,猎取禽兽以祭祀先祖。譬如唐代姚合《腊日猎》所写:“野外狐狸搜得尽,天边鸿雁射来稀……蜡节畋游非为己,莫惊刺史夜深归。”卷过平冈的何止锦帽貂裘的千骑,还有满载而归的痛快与恣意。蜡祭在郊,而腊祭在庙。它祭祀的是先祖五祀,所谓五祀,分别是门、户、中霤、灶、行,即土神、灶神、路神等神灵。人们在感念先祖创业维艰、缅怀祖辈功绩的同时,也希望先祖和神灵能够庇佑后人幸福平安,让家族瓜瓞绵绵、兴旺发达。
一蜡一腊,把农业神和先祖神通通祭祀了一遍后,便有了五谷丰登与阖家幸福的双重保障。秦汉之时,二者合一,归于腊祭。
那时候,节日名还是叫腊日。杜甫有首同名诗《腊日》:“口脂面药随恩泽,翠管银罂下九霄。”这写的是朝廷下发腊日礼品的节俗。《景文龙馆记》为这首诗提供了背景介绍:“三年腊日,帝于苑中召近臣赐腊。晚自北门入于内殿赐食,加口脂腊脂,盛以碧缕牙筩。”腊日在寒冬,正是天干物燥、皮肤容易皲裂的时候,口脂面药便是用来护肤的香脂类腊药,类似如今的唇膏和面霜,翠管银罂则是容器。除此之外,还有红雪、紫雪等药物类腊药,如王建所写,“黄金合里盛红雪,重结香罗四出花。”既然是宫廷制作的腊药,功效自是毋庸置疑,但更重要的,是它来自皇帝的赏赐,象征着自己进入了皇帝近臣的圈子里,于是,感激之情也就溢于言表了。
熬煮热粥人间温情
一直到宋朝,腊日和腊八还是分开的,腊八更多地是在寺庙的小圈子里发展繁荣。《梦粱录》记载:“自冬至后戌日数至第三戌,便是腊日,谓之君王腊……此月八日,寺院谓之腊八。”而让腊日与腊八节合流的催化剂,恰恰来自佛教文化。它加入中华文化大合唱后,很快占据了重要的声部,尤其在宋朝达到高峰,“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借着这股东风,腊八节开始向腊日渗透,最终兼容并蓄。等到了元明清,腊八节唱起了独角戏。《清史稿》记载,大臣们主张恢复古礼,乾隆却颇有嫌弃:“大蜡之礼……其迹久类于戏也,是以元、明废止不行……其悉罢之。”
腊八节的标志性节俗,腊八粥,就出现在宋朝。《清稗类钞》记载,“腊八粥始于宋,十二月初八日,东京诸大寺以七宝五味和糯米而熬成粥,相沿至今,人家亦仿行之。”宋朝以前,人们在腊日也吃粥,不过它叫作赤豆粥,源于“赤豆打鬼”的传说,于是人们熬赤豆粥吃,以免遭其害。宋朝以后,佛祖于腊八成道之说盛行。传说释迦牟尼苦修多年后,仍未顿悟,身心俱疲。有一天,因为劳累过度晕倒,幸好有牧羊女路过,用奶和酥油煮成粥供养他。缓过神来的释迦牟尼坐在菩提树下,终于顿悟,证得佛陀果位,这一天,正是腊月初八,粥便被唤作腊八粥。这颇有些孔子口中一张一弛的大道影子。无论是出家前沉迷享乐,还是出家后清寂苦行,释迦牟尼都没能成佛。得到了牧羊女的供养后,张弛调和,达成平衡,智慧终于大放光明。分发热粥,也让现实中苦寒的人在这一天都能热乎起来。由此,腊八粥的滋味里还多了份苦海争渡、眺望彼岸的深沉。
为了广积功德,僧人们提前就要下山化缘,在腊八时,熬煮成粥分发给世人。所以,腊八粥又被叫作僧粥。寺庙施粥带动了乡绅财主们,以及曾经受过恩惠的人们,纷纷设粥通衢,施予乞丐和行路人。也有把它叫作佛粥的,如陆游所写:“今朝佛粥更相馈,更觉江村节物新。”人们互相赠送腊八粥,这让陆游感觉江村焕发出新的生机。与腊八粥最相配的就是人间烟火——若邻里亲友之间都不再走动,村庄上的炊烟不再交织,那么村子就凝聚不出对抗冬天的温度,也寄寓不了眺望春天的希望。
凝聚人心以和为贵
食粥的滋味,当如苏轼提到的,“粥既快美,粥后一觉,尤不可说,尤不可说。”古人认为粥利膈养胃,所补不细,又极柔腻,与肠胃相得。而腊八粥里不仅仅只有粥,重头戏更在“八”的花样上。
腊八粥追本溯源,是由乳蕈、胡桃等熬成的七宝五味粥,也称作咸粥,和如今的甜粥略有出入。至于民间以果子、杂粮煮成的粥,彼时并不算作腊八粥,而是杂粥。所谓杂,没有教规条文的约束,也没有精心的搭配和配比,仅凭个人口味发挥。但到了后来,七宝不再,杂粥反而成了腊八粥的主流。这或许是一种必然,世俗化是民俗的生命力,平民永远是最后的胜利者。
随着时代发展,腊八粥的原料越来越丰富,如《燕京岁时记》中所载,有黄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红豇豆、枣泥和用作点染的杏仁、瓜子、榛穰、白糖等。它可以附会成“八”方美食,煮成一锅,但并不局限于具体的数字,而是品多为胜,象征着“合聚万物、调和千灵”,有时候能多达20余种。
到了清朝,腊八粥成了一件大事。夏仁虎写道:“腊八家家煮粥多,大臣特派到雍和。圣慈亦是当今佛,进奉熬成第二锅。”雍和宫喇嘛会于初八日夜内熬粥供佛。据说一共要熬六锅粥,分别给佛、皇家、王公大臣和大喇嘛、文武百官、众喇嘛享用,所剩下的粥和第六锅一起作为施舍用。
民间的腊八粥相对简单些,但也要五更时分就起来忙活,毕竟,这一天连家里的猫、狗、鸡鸭都得用腊八粥喂。粥煮好后,先取部分祭祀先祖祈求庇佑,再取部分赠送给街坊邻里,感谢彼此的扶持关照,夸赞彼此的好手艺,最后才是自家人开动。“团坐朝阳同一啜,大家存有热心肠。”吃剩下的,还能抹在壁上和树上,以祈求新年丰收,他们相信,吃了粥的树,一定能把果子挂满枝头。
吃完腊八粥后干吗呢?打鼓,消食。道光帝写道:“童稚饱腹庆州平,还向街头击腊鼓。”为了驱疫,古人会扮作金刚力士,敲击腊鼓。如李先芳所写:“村村闻赛鼓,又了一年中。”鼓声雄劲激昂,既能够振奋人体内的热血,又能够吓退猛兽般的病疫。此外,它还能够提醒农民,冬闲即将告一段落,繁忙的农事又开始了,腊鼓鸣,春草生!
佛教文化留在腊八节的另外一处痕迹就是浴佛会。如苏轼在《南歌子》(黄州腊八日饮怀民小阁)中所写:“烘暖烧香阁,轻寒浴佛天。”何谓浴佛?初八日,街巷中,有僧尼三五人作队念佛,以银铜沙罗或好盆器,坐一金铜或木佛像,浸以香水,杨枝洒浴,排门教化。这一天,诸大寺都会做浴佛会,整个汴梁都氤氲在香气中——是杨枝洗出的香,更是家家户户的锅中熬煮出的粥香,也只有这香,不仅浴佛、浴僧,而且浴世人、俗人。
当然,也有真去洗澡的。譬如孟浩然《腊月八日于剡县石城寺礼拜》中写道:“讲席邀谈柄,泉堂施浴衣。愿承功德水,从此濯尘机。”抑或如《岁时广记》中记载:“京师士大夫腊日多就僧寺澡浴,因饮宴或赋诗。”诸垢已尽,烦恼全消,灵台清明后,也就灵感大发了。
如今,集体化的生活变得个体化了,在快节奏的生活里,需要慢下来去感受腊八节。腊八蒜、吃雀头饭、占卜腊八冰、傩戏等只在部分地区流传,甚至已经失传了,只剩下一碗腊八粥。它也不是古人尝过的滋味了,谁也不知道当时他们是如何搭配的,但幸好,出身于杂粥的它并不讲究配料的精准,两碗完全不同的粥同享一个名字,这就是文化的包容与多元。它更强调的是腊八的心意:看重凝聚,以和为贵。
与家和,于是期盼阖家团圆,“腊节之会,廓焉独处。晨风朝兴,思我慈父。”与邻和,于是互助互爱,“南邻与馈如素求”;与天地和,于是祭祀神灵,“岁事告成,八蜡报勤。告成伊何?年丰物阜”;与自然和,于是“敢辞鸡黍费,农事及春兴”,农时有序,张弛有度,冬闲冬忙流畅切换。捧起一碗腊八粥,它远不只是一碗美食,更是农耕文化在舌尖上的深情表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