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旅行,是读懂山河的“精神密码”
【编者按】
当信息碎片化裹挟着浮躁气息蔓延,当精神漂泊成为当代人的隐性焦虑,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长、著名作家徐剑的最新散文集《阅山河》,以沉雄笔力与滚烫人文情怀,为我们铺展开一幅跨越三千年的文明长卷。这部获李敬泽、邱华栋等名家盛赞的作品,绝非浅尝辄止的山河纪行,而是一部兼具地理脉络、历史肌理与精神厚度的人文读本——它以山河为经纬,串联起秦长城的残垣、阿里的星河、泉州的古渡、鹅湖书院的文脉,将实地探访的生死体验、扎实严谨的历史考据与通透深刻的精神感悟熔于一炉,让看似静止的山河,重获流动的历史现场与思想现场的生命力。
徐剑以“行者、考据者、书写者”三重身份,完成了对山河的深度叩问:他33年23次入藏,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穿越绝境,用脚步丈量文明的广度;他扒开历史封尘,查阅典籍考证鹅湖书院的思想论战、唐蕃古道的古渡坐标,让山河的每一寸肌理都承载文明的密码;他更以文字为桥,将地理风貌转化为精神滋养,让山河成为承载文化根脉、安放漂泊灵魂的精神栖居之地。
本系列三篇专访报道,从《阅山河》的核心价值出发,多维呈现这部作品的文学魅力与思想深度:第一篇聚焦“行走与文明”,解码徐剑以生命为代价的壮游如何沉淀为文明对话;第二篇直击“精神与救赎”,探寻散文如何连接文化断层、让漂泊的灵魂找到归宿;第三篇深耕“语言与风骨”,品味作品中古典文脉滋养的文学气韵与语言之美。
愿我们循着徐剑先生的文字,既能触摸山河的壮阔肌理,也能读懂文明的深层密码,在碎片化的时代里,寻得一处可栖居的精神原乡——这,正是《阅山河》留给每一位读者的珍贵馈赠。
当大多数旅行者在长城上打卡拍照、在雪域高原感叹缺氧时,作家徐剑正蹲在秦长城的残垣断壁前,触摸秦砖上“守土安邦”的历史纹路;当碎片化阅读成为常态时,他带着半生实地探访的积累,写下一部兼具地理肌理、历史烽烟与人文风骨的《阅山河》。这部被李敬泽、邱华栋、施战军、徐则臣等名家联袂力荐的散文集,既是“能揣进背包的中华人文微型百科”,更是作者用脚步丈量山河、用考据还原文明的行走实录。
从塔克拉玛干沙漠的生死冒险到鹅湖书院的思想论战,从唐蕃古道的驼铃声声到天龙山的佛国遗珍,徐剑以“行者、考据者、书写者”三重身份,完成了一场跨越三千年的文明对话。“山河不是静止的风景,而是流动的历史现场与思想现场。”徐剑在采访中这样定义他的创作,而《阅山河》正是这场对话最深情的注脚。
行走:以生命为代价的“壮游”,在绝境中触摸山河本质
“在中国文人的成长过程中,成名之前的壮游至关重要,司马迁、杜甫皆如此。这种壮游能增加阅历、丰富内心、扩大情感世界,让大好河山归化自己的心意。”徐剑在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曾多次深入阐释“壮游”对创作的核心意义。这份对行走的执念,是对古代文人精神的接续,更成为他突破创作瓶颈、汲取灵感的核心方式,贯穿了半生创作,也塑造了《阅山河》最鲜明的底色。
2025年,已过花甲之年的徐剑踏入塔克拉玛干大漠,目的地是沙漠中最后一个村庄——达里阳-布依村。300多公里的路程全程无信号,一旦车辆陷沙,便可能陷入绝境。出发前夜,这位走过无数险路的作家第一次感到了紧张,“这是这么多年行走仅有的一次畏惧”。但当他第二天在克里阳河河谷看到枯死与存活千年的胡杨林时,所有的不安都烟消云散:“有水就有生存的希望,有水就可以克服一切。”最终,他成功抵达村庄,完成了对这片秘境的探访。而这次行走的经历,也让他对“行走的意义”有了更深的体悟:“作家对山河的阅读是从行走开始的,是从表象开始的,由表及里,最后沉积到心灵和灵魂,其实最后是沉积到作家的心灵里面的。”
这样的冒险在徐剑的行走生涯中并非个例。为了寻找祥瑞之兽白唇鹿,他33年间23次入藏,从拉萨大昭寺的壁画追寻到林周热振藏布的柏树林,从拉姆拉错的灌木林到阿里的星河之下,终于在暮年得偿所愿,见到四头白唇鹿踏暮而来。“寻鹿的过程,就是与山河通灵的过程。”徐剑如是说道,而这份执着背后,是他对“行走”本质的坚守——“行走不是旅游,而是用生命去交换体验,是探险家、人文学者和文学家三种身份的融合。”他强调,报告文学的行走需要“长时间的田野考察,少则一个半月,多则半年一年”,而散文的行走则更侧重“瞬间的灵感触发,用眼睛、心灵捕捉山河的灵魂”,但无论哪种行走,核心都是“以脚步为笔,以山河为纸,书写最真实的生命体验”。
在《阅山河》中,这样的行走故事俯首皆是。他不顾安危攀爬固阳县的野长城,在“天盛成段”的乱石阵中,想象蒙恬与扶苏戍边的岁月,“脚下的每一块石头,都是一个骷髅头,都是一段未竟的忠魂”;他在黄河沿的古渡口驻足,遥想文成公主和亲的驼铃声,还原唐蕃古道上“春可涉,秋夏乃胜舟”的历史场景(《黄河沿》);他走进稻城皮洛遗址,触摸六千多把旧石器时代的阿舍利手斧,感受青藏高原古人类的活动痕迹与温度(《稻城宇宙线香巴拉》);他穿越赣鄱大地,在鹅湖书院的石板路上,追寻朱熹与陆九渊的思想足迹(《鹅湖书院的那场双雄会》);他在玛多的生命禁区负重攀爬,于野风呼啸中触摸黄河源的苍茫,“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小城无遮无挡,风如刀割,却让每一步都成了与山河的对话”(《玛多,那一夜野风无边》)。每一次行走,他都践行着“从表象到深度,从地理到精神”的阅读逻辑,正如他所说:“对山河的行走,最终是精神的升高;对山河的阅读,最终是心灵的阅读。”
考据:扒开历史封尘,让山河“带干货”说话
“信息碎片化时代,读者更需要一本有分量、压得住书架的‘硬书’,而不是浅尝辄止的游记。”徐剑在谈到《阅山河》的创作初衷时,毫不掩饰对“轻阅读”的反思。这部散文集之所以被称为“知识硬通货”,正是因为其背后扎实的历史考据,而这份考据精神的根源,是他对作家身份的深刻认知:“作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历史考据者的身份,这种历史的考据者,就是要扒开历史的封尘,把真相拿到现实面前。”
在《鹅湖书院的那场双雄会》中,为了还原朱熹与陆九渊的思想论战,徐剑查阅了《近思录》《宋元学案》等大量典籍,详细考证了“浙东学派”与“心学”的理论分歧,以及吕祖谦促成此次论战的历史背景。“朱熹主张‘博览力学,穷究实理’,陆九渊坚持‘吾心即理,求心悟理’,这场论战不是胜负之争,而是中华文明的思想碰撞。”徐剑在采访中解释道,而这份考证并非史料的简单堆砌,而是“将历史、地理与人文有机融合,让读者在感受文学魅力的同时,读懂文明的核心脉络”。他认为,散文的“干货”价值,在于“既不是历史的虚无主义,也不是现实的厚古薄今,而是站在中间,左边是行者,右边是历史学家,中间才是文学写作者”。
同样,在《共一壶山水》中,他从安溪的铁观音说起,追溯“衣冠南渡”时西晋士族的南迁历程,考证出茶叶的香气与中原文明传承的内在关联,还原了“衣冠南渡”后中原文化与闽南文化的交融细节;在《天龙八窟》中,他引用大量史料与当事人记载,详细梳理了天龙山佛首被盗的历史背景,痛斥文物大盗的掠夺,感慨佛首回归背后的民族屈辱与复兴;在《黄河沿》中,他结合《新唐书・地理志》《玉树调查记》等文献,精准定位黄河上渡与下渡的地理位置,还原文成公主和亲的路线;在《玛多,那一夜野风无边》中,他考据《新唐书》中黄河源的记载,印证玛多作为“河流聚集之地”的历史定位,将地理考察与史料记载相互印证。每一处考据,都体现着他“扒开历史封尘”的执着,而这种执着,更是对碎片化阅读时代的回应:“我用这种考据的硬通货,把生活在历史当中和当下的人物风情、风采和风骨,用文学复活、塑造、立新,与碎片化、鸡汤式的散文形成区别,这是我的独特风格。”
有读者评价:“读他的文字,犹如面对一桌珍馐美味,狼吞虎咽是不行的,走马观花也有些暴殄天物,只有正襟危坐,如品如鉴,在赏与思中,方能感出它的绝和妙来。”这份“绝和妙”,正源于徐剑对考据与文学平衡的把握。在《玛多,那一夜野风无边》中,他既引用《新唐书》对黄河源的记载,又结合实地探访时“负重爬楼、野风割面”的感受,写出“山河的壮阔不在表面,而在历史与现实交织的厚度”的深刻思考;在《鹅湖书院的那场双雄会》中,他将枯燥的理学论战转化为鲜活的思想交锋场景,让读者在文字中感受到文明碰撞的火花。正如他所说:“考据不是目的,而是让山河有根、让文字有骨,让读者在阅读中既能感受文学之美,又能获得知识之益。”
书写:山河为镜,照见文明与人生的双向奔赴
“左手地理风骨,右手历史烟云,带《阅山河》上路,一眼看穿中华三千年!”这27个字,精准概括了徐剑的书写理念。而这一理念的核心,是他对“山河”本质的认知:“山河不是单纯的地理载体,而是承载历史、人文与自我的精神容器,有山河才会有人类,有山河才会有人文,有山河才会留下我们的精神产品。”在他看来,书写山河的过程,就是“心灵与山河的对话,精神与文明的共鸣”,是“将山河的高度、雄伟、伟岸,化为自己的博大和高伟,化为你的宽阔和深邃”。
这种对话,首先体现在对文明根脉的追溯上。在《共一壶山水》中,他将铁观音的香气与“衣冠南渡”的历史相连,展现中原文明在南迁过程中的传承与演变;在《稻城宇宙线香巴拉》中,(皮洛遗址的阿舍利手斧)“古代的瑞士军刀”将东亚古人类的历史向前推进,让他深刻体悟到“文化根脉是精神原乡的源头”;在《玛多,那一夜野风无边》中,他将黄河源的地理风貌与唐蕃古道的历史记忆相融,还原“大河寒山远,铁马踏冰河”的古驿场景。每一处书写,都承载着他“连接文化断层,安放精神漂泊”的初心:“当我在稻城手抚6000多把旧石器时代的阿舍利手斧时,我在想,如何把文化断层和精神世界连接起来,所以才有了《阅山河》的书写和尝试。”
同时,山河也是照见人生的镜子。徐剑在书中书写了“大人物”的壮阔人生,也记录了“小人物”的温情与坚守。他写郭永怀在飞机失事时,与警卫员紧紧相拥保护绝密文件,“血肉之躯相掩,公文包未被烧着”,展现“两弹一星”元勋的壮烈(《记忆像米轨一样长》);他写自己花甲之年攀爬野长城,“一个老兵凭吊古战场,致敬两千多年前的秦俑,浑身都在打牛血”,展现对生命的热爱与对历史的敬畏;他写藏区百姓在神山圣湖旁的虔诚坚守,展现信仰与自然共生的文明传统(《稻城宇宙线香巴拉》);他写玛多牧人在生命禁区的坚守,“牛粪青烟中藏着对山河的敬畏,寒风凛冽中透着生命的韧性”(《玛多,那一夜野风无边》)。这些书写的背后,是他对“山河与人生双向奔赴”的深刻体悟:“懦弱的人,可以在阅读和归化中,揽山河之雄劲,装山河之博大;飞扬跋扈的人,在归化中会知道山河之大,对山河产生敬畏。”
“山河的壮阔可以稀释焦虑,伟大的坚守可以唤醒底气。”当都市人被内卷、焦虑裹挟时,《阅山河》提供了一种“精神吸氧”的可能:疲惫时翻到阿里星河的壮阔,压力便会疏解;困惑时读读英雄的赤诚,便能重拾前行的勇气;迷茫时回望故土山河的根脉,便能安放漂泊的心灵。而这种“精神吸氧”的力量,正是源于他“以小博大,以柔示强”的书写智慧:“大山河需要小细节,无限的N个细小,才汇成了山河的博大。我要给山河赋予情感、温度、神灵,就一定要把它先输入母亲灶头的烟火,只有在雪域高原黑帐篷的牛粪青烟之中,你才觉得这个山河是真实的、可爱的、灵动的。”
作为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鲁迅文学奖等无数大奖得主,徐剑兼具军旅作家的沉雄笔力与文人的细腻感知。他在采访中表示,《阅山河》是他“半生心血之作”,23次入藏、无数次实地考据,每一个字都藏着心血与严谨。这部书不仅是对中华山河的礼敬,更是对文明的传承、对人生的思考。正如他在书中所说:“对山河的阅读,最终是心灵的阅读;对山河的行走,最终是精神的升高。”当我们带着《阅山河》上路,便不再是“有脚力没眼力”的旅行者,而是能与历史对话、与文明共鸣的精神行者。
(作者:何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