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陈云，大众印象里，他是长期主持经济工作、作风务实严谨的国家领导人。很多人未必知晓，亲历长征后，他还有一段特殊的“写作者”经历：化名“廉臣”，假托身份，冒着巨大风险写下三万多字纪实文本《随军西行见闻录》，首次向世界揭开红军长征的真实面貌。半个世纪后，这位匿名作者的真实身份才公之于众。

亲历长征 化名写下纪实见闻

1934年10月长征开启，陈云最初担任红五军团中央代表，行军途中改任军委纵队政治委员，亲历长征路途上的重重艰险。1935年6月，中央红军抵达四川天全县。陈云奉命悄悄离开长征队伍，就连平素最接近他的人都不清楚其去向。

实际上，他是去上海执行一项秘密任务。受组织安排，陈云由时任天全县灵关殿村（又称灵关村）小学校长的地下党员席懋昭（别名席哲明）护送，穿越匪患多发地带，经雅安等地辗转抵达成都；随后继续前往重庆，搭乘轮船赶赴上海。

抵达上海之后，局势远比预想严峻：上海地下党组织接连遭到严重破坏，已经很难开展工作。共产国际指示，若陈云滞留上海，随时面临生命危险。陈云与潘汉年汇合，准备奔赴莫斯科，加入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潘汉年先行启程，陈云留在上海等候赴苏的机会，之后在宋庆龄帮助下秘密离沪。

在上海等候船只的一个多月里，陈云开始梳理长征见闻，着手文稿初稿；1935年9月抵达莫斯科之后，他完成全部文稿。彼时国民党大肆散播谣言，将红军妖魔化，到处渲染“杀人放火”“共产共妻”等虚假说辞。陈云意识到，如果不能把真相公之于众，谎言将会持续流传，因此这份文稿内容应当尽快对外公开出版，让外界看见真实的红军。

但在国民党严密的书报审查情况下，倘若直接以共产党员身份记述长征，书稿既无法出版，作者本人也难逃迫害。陈云想出一个巧妙对策：以“廉臣”为笔名，假托一名被红军俘虏的国民党军医的视角展开叙述。

借军医视角 细节打破舆论谣言

在这本名为《随军西行见闻录》的书中，作者设定的叙事身份为：曾在国民党军队服役四年的军医，1933年在江西南丰黄陂战役中被俘。他原本以为性命难保，恰逢红军缺少军医，于是被留用。文稿借这名“军医”的第一视角，记录长征路上的所见所闻。

重读《随军西行见闻录》，全文没有空洞口号，均为平实客观的现场记录。谈及红军领导人，书中这样写道：“这些名闻全国的赤色要人，我初以为凶暴异常，岂知一见之后，大出意外。毛泽东似乎一介书生，常衣灰布学生装，暇时手执唐诗，极善辞令。我为之诊病时，招待极谦。朱德则一望而知为武人，年将五十，身衣灰布军装，虽患疟疾，但仍力疾办公，状甚忙碌。我入室为之诊病时，仍在执笔批阅军报。”

站在国民党军医的固有认知，原本以为红军将领凶悍粗暴，现实所见却全然不同。这样的方式，比直接说“我们的领袖多么伟大”更能说明问题。

书中有一处细节令人印象深刻：毛泽东在路上遇见一位饥寒交迫、寸步难行的老大娘，当即脱下身上毛线衣，又拿出随身被单送给她，还安排人送去一斗白米。老人连连道谢，带着笑容离开。这类小事看似细碎平淡，但是由“军医”的旁观者口吻来记述，便有很强的分量和说服力。

为了让“军医”的人物身份更加可信，陈云特意写入不少医学、战地卫生细节。当时大量读者信以为真，都以为作者就是国民党军医，不然难以把这类专业内容讲述得如此清晰，看不出破绽。

书中记述抢渡金沙江的段落，同样充满生动细节：最初仅征集到十八名船夫，之后增加至二十七人。红军渡河司令部一边做好宣传动员，一边给予优厚报酬：船夫日夜劳作，可领取五块现洋，并且膳食充足、常有肉食；而指挥渡河的干部，每餐只吃青豆等粗简素食。军医“廉臣”对此有感而言：“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诚可信也。”

通篇文字不见夸张赞颂，都是平实冷静记述官兵平等、同甘共苦，以及战士的英勇、领导人的谦和。书中写到朱德，提及他的外号是“伙夫头”，衣着与普通士兵别无二致，从外表很难分辨高级将领身份。这类鲜活细节，远比口号更打动人心，宣传效果也更突出。

书中结尾立足时代局势发出感慨：彼时全球法西斯势力持续扩张，中华民族更是处在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陈云借军医之口写下掷地有声的句子：“以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亦多，如果停止自杀，而共同杀敌，则不仅日本不足惧，我中华民族亦将从此复兴矣！”时至今日读来，依旧振奋人心。

辗转传播 笔名谜底迟来半世纪

书稿完成，如何公开发表，是又一道难关。

1936年3月，《随军西行见闻录》署名“廉臣”，在法国巴黎由中国共产党主办的《全民月刊》上连载，文末标注写作时间为“沪滨廿四年八月”，即1935年8月写于上海。这份刊物聚焦国际局势、抗日救亡与文艺时评，不回避红军、东北抗联相关话题。1936年7月，莫斯科出版该书单行本，这是最早由长征亲历者撰写、系统记述红军长征历程的公开出版物。

虽然文稿在海外顺利刊印，但受国民党严苛的书报审查阻隔，书籍难以直接传入国内。1937年，进步青年王福时主持汇编《外国记者西北印象记》，将《随军西行见闻录》作为附录收入书中，秘密印刷发行，国统区读者终于有机会了解到长征的真实历程。

此后这本书不断改换书名重印。单行本名称包括《从东南到西北》《从江西到四川行军记》《随军西征记》，另有合集《长征两面写》收录此文。1949年上海群众图书公司推出《红军长征随军见闻录》版本。

每一次重印都是一场生死博弈。印刷只能选在远离城市的小作坊，装订完毕之后，要把书籍藏进粮袋、衣包、行李夹缝中，悄悄运往城乡各处。传播者时刻身处险境，一旦暴露就会被捕，甚至付出生命代价。但依然有人前赴后继，因为他们坚信这份文本值得守护。

《随军西行见闻录》面世时间早于1937年7月《逸经》杂志刊发、署名幽谷的《红军二万五千里西引记》，也比埃德加·斯诺的《红星照耀中国》英文初版早一年多。这份珍贵的历史文献借第三方叙事视角，得以在海外和国统区广泛传播，衍生出众多版本，对宣传工农红军英勇长征的壮举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当年许多国统区进步青年读过此书，受其感召奔赴延安，投身革命事业。

然而，这本书虽然广为流传，可“廉臣”究竟是谁，始终是个谜。直到1985年纪念遵义会议五十周年之际，中共中央理论刊物《红旗》杂志首次以陈云本名全文刊发此文，正式对外揭晓谜底：“廉臣”正是陈云。陈云也因此被视作最早以公开文字向世界介绍中国工农红军长征的亲历者。

（作者：谢华，为作家、报刊史研究学者、杭州市红色报刊史料研学中心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