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院士的“草地情缘”——记全国优秀共产党员、中国工程院院士、兰州大学草地农业科技学院教授任继周
孔子俊
在祁连山的风雪里,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在河西走廊的戈壁滩上……一株“百岁劲草”扎根西北70余载,将满腔热血洒在广阔无垠的草原。
作为我国草业科学奠基人、现代草业科学开拓者,他创办了中国农业高等院校的第一个草原系和第一个草业学院,成为中国首位草原学博士生导师;他建立了中国第一个高山草原试验站,研制出第一代草原划破机——燕尾犁,成为我国大规模改良草原的常规方法之一;他综合提炼出黄土高原草地农业系统的发展模式,有效控制了水土流失……
他就是中国工程院院士、兰州大学草地农业科技学院教授任继周。今年已经102岁的他,仍在坚持学习、思考、编书、写文章,时刻关注着中国草业学科发展的动态。
从1950年一路向西投身草业,到期颐之年仍笔耕不辍,任继周以小草为业、以草原为家,把“小草”做成“大业”,于茫茫戈壁筑起现代草业科学的“长城”。他先后获得全国优秀共产党员、全国教书育人楷模等荣誉,被授予“最美奋斗者”光荣称号。

以身许国,一生扎根大西北
1924年,任继周出生于山东省平原县的一个耕读之家。在那个战火纷飞、山河破碎的年代,他目睹了百姓饥寒交迫、面黄肌瘦的情形,年少时便立下“科学救国”的宏愿,立志用知识改良农业、改善国人营养结构,让中国人民强健起来。
1943年,任继周考入当时的国立中央大学(现南京大学)。新生入学面试时,农学院院长冯泽芳问任继周:“你入学分数很好,为什么第一志愿却选了‘畜牧兽医’专业?”
“为了改善国人的营养结构。”任继周有些腼腆地说。
1948年,任继周从国立中央大学畜牧兽医系毕业,在盛彤笙教授的邀请下,到在兰州成立不久的国立兽医学院(现甘肃农业大学)工作。奉学院派遣,他继续在国立中央大学师从我国草业科学奠基人王栋教授进修牧草学,正式与草原结缘。1950年进修期满后,他返回兰州,从此在大西北扎下了根。恩师王栋为他送行时,送给他一句此后影响他一生的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与牛羊同居,与鹿豕同游。”
彼时的西北,条件异常艰苦。没有宽敞的实验室,没有先进的科研设备,任继周的全部家当,只是一间16平方米的小屋,里面一张旧办公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一个简易书架、一个单面试验台。西北的冬夜寒风刺骨,他常常裹着旧棉袄,在煤油灯下阅读书刊、整理资料、记录数据;夏日酷暑难耐,他顶着烈日核对样本,汗水浸透衣衫也从未停歇。
为了摸清中国草原的真实“家底”,任继周把自己“扔”进草原深处,每年春夏背着水壶、揣着干粮、穿着翻毛皮靴,一头扎进青藏高原、黄土高原和内蒙古等地的草原,开展调查研究工作。
高原缺氧让他头晕胸闷,皮肤被烈日灼伤,夜晚只能蜷缩在牧民的帐篷里,与牛羊同宿、与星空为伴……
在实地走访调研中,任继周敏锐地发现西北生态脆弱,一味照搬“以粮为纲”只会加剧水土流失、土地退化,他大胆提出甘肃要“反弹琵琶”,不念“粮经”念“草经”,以草定畜、以牧富民。
“我要为无产阶级的革命事业做长远不懈的努力。”这是1956年任继周写在入党申请书中的一句话。70年来,他始终坚守初心、扎根西北,用忠诚与奉献践行自己的誓言。
敢为人先,拓荒草业开天地
20世纪中叶,中国草业研究几乎一片空白:没有完整学科体系,没有统一草原分类标准,没有科学的草原利用方案……任继周暗下决心:中国人要走自己的草业之路,建立属于中国的草业科学。
他常对学生说:“假如我有点成就的话,这成就就在于走自己的路,走创新的路。”这句朴素的话语,正是他一生投身科研工作的生动写照。
面对全球没有统一草原分类体系的现状,任继周扎根西北实地观测,结合中国草原地理特征与生产实际,耗时数年,研究提出国际上首个“气候—土壤—植被”草原综合顺序分类法,为世界草原研究贡献了“中国方案”;他创立的“畜产品单位”指标,被国际权威组织采用,成为全球统一评定草原生产能力的“金标准”,让中国草业声音响彻世界舞台。
目睹因过度开垦导致草原退化、沙化,生态系统遭到破坏的现状,任继周率先提出草原季节畜牧业理论,创建数字化草原分类体系,取得“草地临界贮草量”“家畜临界减重”等关键成果,从根本上破解草原利用与生态保护的矛盾。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草原是生态系统,草原的问题出在草原之外。”基于这一深刻洞察,他创新性将草地农业生态系统划分为前植物生产层、植物生产层、动物生产层、后生物生产层,彻底重构草原研究认知框架。
从“草原”到“草业”,一字之变打破了农牧边界,也开启了一个学科的新纪元。中国草业科学从此拥有完整体系,草原保护与利用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国家战略高度。他提出“草可富国”“藏粮于草”“正确的农业伦理观”等科学系统的草业科学观点,为国家生态安全、粮食安全提供了关键的理论支撑,回答了“小草如何成大业”的时代课题。
创新之路,永不止步。任继周带领团队研制出我国第一代草原划破机——燕尾犁,开创“划破草皮、改良草原”技术,让贫瘠草原生产能力提升了5倍,成为全国推广的常规改良方法;他在甘肃天祝藏区万亩草原主持“高山草原改良中间试验”,实现产草量、载畜量、生产能力全部翻两番以上,昔日低产草原变成“高产牧场”,藏族牧民亲切地称他“草原神医”。
在贵州岩溶山区,任继周带领团队攻克石漠化地区种草养畜难题,打造出脱贫致富的“灼圃模式”,使草地产量提升了11.5倍,农民人均收入增长了8倍;在河西走廊,他突破传统农业边界,实现祁连山山地—临泽绿洲—北部荒漠系统耦合,试验区整体产能提升了2.5倍,让荒漠绿洲各得其所,生态、生产双赢,建立了生态生产力的科学原则。
从青藏高原到南海滩涂,从云贵高原到内蒙古草原,任继周的足迹遍布全国主要牧区,他始终坚守一个信念:让草原绿起来、让畜牧业强起来、让农牧民富起来。
立德树人,桃李芬芳满天下
20世纪80年代,美国人盯上了把中国草业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任继周,并开出比他当时工资高数十倍的薪资想“挖”走他。任继周不为所动,坚定地说:“我热爱中国这片土地,哪里都不去,我的根就在中国。”
在任继周的心中,有两个最深的牵挂:一个是辽阔草原,一个是三尺讲台。他常说:“从社会舀一瓢水,就要还回一桶水。”70余载从教生涯,他以师者之心潜心育人,以仁者之怀无私奉献,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以人间大爱浇灌出中国草业的“人才森林”。
为搭建中国草业高等教育的“四梁八柱”,任继周敢闯敢试、敢为人先:创办我国高等农业院校第一个草原系,主持制定全国第一个草原本科专业培养方案,制定我国首个草原科学硕士、博士研究生培养方案,填补国内草业高等教育多项空白;创办《国外畜牧学——草原与牧草》《草业科学》《草业学报》3本权威学术期刊,搭建起草业学术交流重要平台;主编《草业大辞典》《中国农业伦理学概论》等13部专著教材。
“做学问必须‘教学相长’,把成果运用于培养人才、服务社会,否则就成了‘书柜子’‘纸篓子’。”任继周深有感触地说。由他创建的5门核心专业课,将草原上的实践经验转化为课堂上的生动知识,把枯燥理论讲得有温度、有力量。在他的悉心培育下,中国草业“国家队”茁壮成长:他的学生中,1人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50多人成为高级职称专家,20人成为博士生导师,还有一大批从事草业科研、教学、管理的青年骨干。
在兰州大学,任继周带领团队不断创造辉煌:草学学科多次获评全国第一、A+学科,入选国家“双一流”建设行列;建成草种创新与草地农业生态系统全国重点实验室;培育多个国家级草种品种……
当医学伦理学、工程伦理学、生态伦理学、商业伦理学等学科早已走上大学讲坛时,而农业伦理学依然是一片空白。进入耄耋之年后,任继周已不能在一线开展工作,他便将目光投向我国农业伦理学研究。80岁时,他开始探源农业文明,研究农业伦理;90岁时,他在兰州大学开设了全国首门农业伦理学课,第一堂课他全程站立讲了一个多小时;100岁时,他在精神状态较好时坚持每日工作6小时,主编完成《中国农业伦理学》,填补了我国农业伦理学教材空白。
2019年后,任继周倾尽毕生积蓄,先后在6家单位设立了草业科学奖学金,累计捐款700多万元,以激励家境贫寒、立志投身草业的青年学子。
如今,逾百岁高龄的任继周仍坚持每天写文章、关注学科发展,并提出构建跨海农业系统的宏大设想。
“入关复出关,独怜原上草。从来草原人,皆向草原老。莫学市廛儿,矜夸东南好。”这是任继周所写的一首题为《草人形状》的诗。他说:“我们‘草人’爱的不是红桥绿水的‘十里长堤’,而是‘戈壁风’‘大漠道’,这是我们应融入的生存乐园。我更钟情于大漠草原的雄浑风光,它所蕴藏的壮美情怀足够让我终生陶醉。”
(作者单位:兰州大学党委宣传部)
(编辑:孙进军)

